我們都在乞食

那天,在街上,當那個很有禮貌的警察先生「苦口婆心」地說到「你們這樣,其實難聽點說一句,是行乞」時,我在旁邊聽著,確實是感到既無奈,又憤怒,又悲哀的。

但我沒有說甚麼,那天我也不算是主角,警察「盤問」的是主音,我的朋友Arnold,我貿然加一把口,倒會人多口亂。反正在他看來,我們幾個不過是些遊手好閒沒正經事幹的年青人,既無甚麼身份地位也沒甚麼靠山,倒是投訴我們「阻塞人流」的神秘人(多半是旁邊的商場),們既財雄勢大,遠比我們凶狠得多,趕走我們,對他們來說是最好的選擇。而我們即使跟他說甚麼藝術,甚麼理念,甚麼公共空間,大概他不懂也不願理會,他只是想要做好他的工而已。

公共空間一二事

實在沒想到這件事會有這麼大迴響的。我(和Arnold)的一位朋友知道Arnold牽頭打算到街頭表演,特意來捧場,拍下我們的表演,不意就遇上這件事。放上網後反響很大,我一位記者朋友聯絡了我,我穿針引線下記者聯絡了Arnold,最後有了這個報道

我本身曾在不同地方給驅趕過。與流行音樂不同,我一向知道香港這個社會對於中樂的接受程度很低,是以我很少在街頭表演,我被驅趕的地方主要都是公園。為免落人口實,我每次都挑遠離人堆的地方自吹自娛,但仍難免被人自暗角找來保安員匿名投訴嘈吵低等的中樂褻瀆了公園。我不是Arnold那種謙謙君子的風格,最少在這種很被冒犯的場合裡,我很難沉得住氣,即使走我也是會板著臉那種。事後我有給那個公園發投訴信要求處理,換來公園管方讓步。我因此深深感到,自由不可能是跌下來的,只能是自己爭取回來的。與其當場與人爭論越辯越亂,我倒更願意事後將我的理據梳理好再與管方爭取,勝似當場跟只作執行的前線人員爭拗。

後來膽子大了,一直心癢想要試試在街頭表演,自問自己比起星期五晚西洋菜街絕大多數的表演者水準要專業,終於在女友的支持下試了一次,就在警車的旁邊,他們也不理。最終我表演了半個小時。

香港的公共空間日益被蠶食,而大家對於規章、制度、規則的理解也變得日益僵硬呆板。如果說我使用公共空間的後果,是大大阻礙了其他人,構成很大的影響,那要求我停止,是無可厚非,例如使用很強勁的擴音設備,或者整條街擠得一個人也過不了的時候(例如旺區常有的那些大型商品宣傳活動,但即使這些活動又擠又吵,香港社會好像也對此覺得理所當然,反而幾個年青人在街頭唱歌就是「挑戰法紀」的壞人?)。但如果我沒有嚴重其他人使用公共空間的權利,那為甚麼不可以和平共處呢?法例是死的,詮釋是活的,看的應該是法例的精神,如何在現實裡取得平衡。法例甚至有不准在街上滾動鐵桶的條文呢(見香港法例第228章第4條,但當中也有「合理解釋」的條款)!要說,街頭表演,真的會令其他人用不了公共空間嗎?為甚麼不是與眾同樂?又為甚麼商戶推廣活動阻塞街道卻是天經地義?

不知是習慣使然還是甚麼原因,香港社會似乎很受落讓別人提供答案,取代自己思考。最常見的便是這種「你們在犯法還那麼高興」的說法了。法例本身不一定代表合理,再者法例也有容忍的範圍討論的空間。為甚麼我們習慣讓自己停留在「政府說你犯法你便一定是錯了」的層面?公共空間的互動,理應由公眾自行定奪,現在卻是由個別人投訴,警察採取息事寧人的方式趕走源頭便了。

樂隊主音方欣浩與警察交涉

我不認為責任單單在警察身上,或是在法例上,或是在投訴人上,又或是在我們幾個街頭表演者身上。那個警察是接到投訴後才有行動,法例也其實賦予我們空間,而我們其實也很留意不令人們無法通過那條通道。事實上,警察即使收到投訴,也可以選擇向投訴人解釋,或要求包容(當表演者沒有阻塞通道時)。這要求大家有溝通的能力,有互相包容的胸襟,很可惜這些都在香港這個社會裡逐漸消失了。

這件事放了上Youtube,經報紙報道後引來的關注可謂始料未及。誠如網友felixchoi0708所言:

「投訴人固然是仆街. 但警察所作亦都反映了一件事
接獲投訴的警察, 在昔日有人情味的社會, 警察大可能會同投訴者講句- “人地唱下歌姐, 又唔係擺賣, 我地好難做架喎"
但而家既警察又有幾多位做得到? 總之收到投訴, 就要做野.
萬大事最緊要保住自己個鐵飯碗. 什麼人情味, 值幾多錢?
這樣沒靈魂的機械人, 香港地, 街上比比皆是… 又何止這兩位警察呢?
正如Joe Junior所說. 社會上的人都好似倒模做出來的.
除左錢, 其實香港仲有d咩?」

我們缺乏的,正是溝通的心和包容的心。

這次街頭被趕,不禁令我想起數年前在香港寫生被趕的著名畫家龐均。如果說龐均的寫生會造成大擠塞大混亂,請他離開也是無可厚非,但他既不擾民,又不阻街,他寫生便了,路還是可以讓你照常的過,為甚麼這個社會就容不下呢?又為甚麼社會不去想想公眾使用公共空間時,應該如何克已,好讓大家都能享用?或許到最後,揭示的,是這個社會的胸襟是如何的狹小。

看著這個好龍的城市說要搞「文化藝術區」,葉公一樣的政要名流天天高談要開甚麼文化局,「打造」「世界第一流平台」,同時竭力打壓本地藝術,就覺得他們十分可愛。對很多香港人來說,「藝術」是一件煞有介事的事情,總得弄得莫測高深,大家都糊裡糊塗才高興。很多人因此喜歡穿一身禮服,手捧一杯紅酒,讀幾個外文詞彙,去看自己一個字也聽不明的歌劇,大家聚攏在一起就好像很有文化一樣。

因此香港發展的方向都離不開「鬼」和「大」的精神。鬼者,鬼佬也,必須要請外國文化來香港獻技,才叫藝術,本地鼠輩,盡是行乞之徒。不是說不應請外國藝團,但這不代表要踩低本地藝術吧?大者,大而無當也,總喜歡用規模大小,「經濟效益」多少去衡量藝術活動,這只會令社會越來越沒有品味,徒剩下虛偽的清談。

(事件後所錄的遊戲之作,倉卒間沒花太多精神思考編曲佈置)

音樂世界三四事

我覺得,在香港社會裡,對音樂有幾種不同的觀念:

西洋樂器正統音樂:好勁
流行搖滾爵士音樂:好型
中國樂器傳統音樂:好柒

而這幾種音樂之間,也缺乏交流溝通的渠道,壁壘分明,互相對大家也有成見。

我自從2003年後基本上已淡出了傳統中樂的圈子。雖然如此,笛子已成了我的終身愛好。「愛好」是一些不用別人逼迫,不用環境逼迫,你也會自動自覺去做,而做了又會令你有一種洗滌心靈作用的東西。而沒有「正規」的演出機會,令我更願意去嘗試其他不同的音樂組合(否則完全不用演出了)。因此我真的很感激Arnold邀請我跟他在「冬密語」一同表演,探索音樂交流的可能。

中樂給香港人的印象,可謂刻板到駭然的地步,人們對中樂的認識基本上只停留在新年的那一堆罐頭賀年歌,因此給人的感覺是「土」「吵」「落後」「廢」「一式一樣」「毫無變化」。

而我好些中樂界的朋友,對中樂抱持一種悍衞傳統的使命感,認為中樂人必須恪守中樂風格的界線,不應為了讓中樂更「入屋」而隨意走出來玩弄奇技淫巧,鄭衞之音。這與近代中樂交響化走上一條四不像的道路,影響中樂生態有關。

我大概是因為不再屬於那個圈子的演奏者,我對於中樂抱持的態度算是相對開放。我認為中樂自有形式,傳統,必須守護發展之餘,我也認為中國樂器本來就是一件發聲的樂器耳,本質上與小提琴、西塔琴或者非洲鼓是沒有分別的。立足傳統,放懷嘗試,我倒不覺得那是甚麼對中樂的背叛。不過前提是要立足傳統,這點我是十分同意的。

所以當Arnold邀請我一道表演時,我心中的高興可想而知,終於可以嘗試與不同的音樂體系合作,那種緊張和興奮無法言喻。唯一遺憾的是近期我身邊發生了太多事情,生活的混沌某程度上影響了我的音樂生命。

流行味道重的音樂,不一定簡單淺薄,也可以有很多變化,更講求樂者的互動和情感的淋漓暢達。所謂「正規」的、「嚴肅」的音樂,雖然往往更能發揮樂器的特性,但那種自由的暢快感,卻是比不上流行音樂了。

我不算是很創作型的音樂人,或者更貼切的說,我根本不是音樂人,我只是個音樂愛好者。希望將來有更多機會可以嘗試演奏不同的音樂,打破成見,繼續在音樂的世界倘佯,怡然自得。

(自行錄製的「梅花三弄」,沒有經過混音處理的原錄音版本)

延伸閱讀:

如果 活著能坦白 – 方欣浩

容不下一首年少無知的香港 – Kursk

誰有資格當技安 – Tommyjonk

蘋果日報2012年1月5日報道:獻唱《天與地》街頭樂隊被趕 網民︰事件印證 This city is dying

蘋果日報2012年1月11日報道:八方人物:唱《天與地》被警趕 紅爆網絡 陳太乖姪 愛上街頭

National Arts Council Singapore

Busking Scheme – Transport for London

Pearls Before Breakfast – Washington Post (http://www.youtube.com/watch?v=myq8upzJDJ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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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ut 林非 - Astrophel Lim

離經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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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Responses to 我們都在乞食

  1. Gary Ho 說道:

    在一個著重物質化的社會,這樣不快的事情,經常被「河蟿」,真是不能避免。物質與金錢給我們成為一個一個「活死人」,為求它們,不段地累積壓力,不能自拔,實在是悲哀。

    音樂本質正是可以讓我們放下它們,給我們一種心靈療傷之感,將平日的壓力減輕及消除,是一種有益身心的活動。不過有一部份人,由於身心疲憊及壓力到達不能承受的地步,聽到音樂人的演奏,不須一秒,他們見到別人開心,而覺得自己得不到,也想他人沒有,人性自私的一面引發出來,將平日的怒火一下子爆發,找這些音樂人來出氣。現代人已去到無藥可救的地步了,做什麼都改不了這些人的「絕症」。

    不過,我們演奏音樂的,更加不要為此而太過執著,此地不留人,自有留人處,音樂,處處都可以演奏,處處都可以得到滿足。他們沒有的,我們有。

    純屬個人有感而發,若有冒犯之處,實屬無意及敬請見諒。

    • Gary Ho,

      一點也不冒犯啊。

      其實過去也聽過,以往的中樂往往是一種「文人音樂」,主要是自娛或者三五知己聚在一起互相欣賞的。我也享受這一點,在我過往的文章裡,也曾經說過,音樂於我也是一種自省的過程,練習的過程令我重新發現和洗滌自己的。

      不過如果有機會,我想我還是會上街表演的。哈。

  2. 引用通告: 笙路,新路 – 有關新音樂的點滴 | 離經誌

  3. 引用通告: 笙路,新路 - 有關新音樂的點滴 | 輔仁

  4. 引用通告: 眾生納音少,百子輔樂深

  5. 引用通告: 眾生納音少,百子輔樂深 | 離經誌

  6. 引用通告: 眾生納音少,百子輔樂深 | dropBlo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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