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世界的電腦山莊

金田一系列有一本推理小說叫《電腦山莊殺人事件》,一群在電腦網絡社群的推理小說愛好者,興高采烈地討論如何實踐完美的殺人計劃而不被抓到,最後找了一個他們認為「罪有應得」的男人來實行計劃。他們其中一人去打破電話亭玻璃,一個去放置會釋出毒氣的化學品瓶子,一個負責去打電話約受害者,如此類推。每個人的單獨行為都沒犯法,都沒有犯「罪」,不過合起來就殺了一個人。而且他們還是借「正義」的名義,去合理化他們的行為,甚至認為他們的行為比起法庭更彰顯公義,理直氣壯。正因為他們每個人的行為都沒有直接殺人,他們又覺得那死者「罪有應得」,因此他們一點罪咎感也沒有。

這天有一個「港女」成了廣大網民的公審對象,因為這位女士即將結婚,卻跟她的朋友表示如果做人情(婚禮賀禮)只得五百元的話,便不如不來,又強調她在酒店舉行婚禮,又是自助餐款客,言下之意就是自己設宴成本不菲,朋友如果人情給得太少,倒不如不來好了。語氣甚是倨傲,實在叫那位朋友尷尬不已。可能在那位新娘心目中,大宴親朋所費不菲,最好當然是盡可能「收回成本」,這其實也大概是絕大多數人的想法,不過會如此無禮,以要絕交的形式「指令」朋友的,叫人感到不舒服是很自然的事。

這番朋友之間的觸蠻之事惹人側目繼而放上網批評可謂意料中事,這些言論備受批評也是很自然的。及後這個女子另外一篇涼薄地評論老人家苦況的網上言論也被人找出來,自然又是一輪批評,不在話下。到此時為止,網民對她的批評都是有理據的,合理的,事實上這種勢利涼薄的想法,確實值得商榷,婚宴原本是與朋友分享喜悅的時刻,赤裸裸地與人情數字掛勾,未免令人感慨友情何價。

但是事情逐漸發展下去,慢慢變得一發不可收拾。有人透過這名女子的網名「起底」,找出她的樣子、真名、住址、電話,甚至男友個人資料,以至前度的男友資料,大肆恥笑一番,大肆攻擊一番。至此事情已經完全失控,淪為人身攻擊。

以起底的方式去「懲治」一些失言的網上小人物,不啻是懦夫的行為。如果你認為他說的話不當,你應該去告訴他如何不當,而不是拿不相干的私生活來開刀。不去正面面對和處理,借其他事情去攻擊,此之謂懦夫。當初有人貼出她的言論,並批評她的言論,這原本沒有任何問題,但是當網民將事情延伸到她的個人資料,以至毫無關係的前度男友個人資料,事情離原本她的失言已經十萬八千里遠。她的個人資料、情史、地址、電話,究竟與她的失言有多大關係?竟至於要成為被攻擊的對象?

這種「起底」是廉價甚至卑污的。舉例來說,記者去找林奮強賣樓的文件,並不算起底,因為這與他涉嫌偷步賣樓,回佣的事有關,與公眾利益兩相攸關。即使記者再去找林奮強家人的資產資料,也是合理的。但是如果去找諸如林奮強的兒子情史,這便很明顯於理有虧,因為根本與事情無關。

這與那位女子有沒有「好好保護」自己的個人資料無關。即如假使在茶餐廳搭檯的對面茶客把他的銀包放在你面前然後走開去,不代表你可以翻裡面的身份證資料,而即使他將身份證大剌剌地放在桌子上,也不代表你可以去看他的個人資料然後四處傳揚。網上世界的資料很容易被人找出來是事實,但是當初放上網她只是一個籍籍無名的小人物,誰又會刻意去找她的資料,放大她的一切,以地球上最崇高的標準去檢視她的一言一行以至天生的樣貌?再者,「找得到」她的資料,又何以可以籍此批評她的失言失行?尊重他人的個人資料,是一種禮貌,是一種禮儀,根本不必以人身攻擊去取代批評她的言行本身。

我不禁想起以前曾聽過一宗新聞,說外國有少女將自己的生日派對設成「公開」,最後數以千計的陌生人「出席」了她的「生日會」,大肆破壞後揚長而去。少女將派對設成「公開」,其實不能成為陌生人唐突地去參加的理由,更不用說不能籍詞去破壞了。

基本上大家就生活在這麼一個電腦山莊般的世界,假籍「正義」之名,大家心安理得甚至興奮地去做一些超越道德底線的事情,即使最後以這種「不相關」的角度傷害了別人,也因為參與者眾多、責任分散而覺得自己毫無責任。設想一下,假使有人真的承受不住壓力,做出傷害自己的行為,又或真的因此結不成婚,起底的人難道又真的會反省嗎?真的會後悔認為做得太過份嗎?而用這種不相關的人身攻擊去回應她的勢利,她的愚昧,真的能令她「改過」嗎?當初對她的言行有限的回應,早就淹沒在將她的個人資料悉數公諸於世的亢奮之中了。難道我們的正義,竟然廉價至斯。

另一個很有趣的現象是泛誅心論,像我如此「同情」這個無比邪惡的女子,我必然是因為與她有私交,是她的朋友乃至兄弟了,否則如此邪惡的女子,人人得而誅之,豈有不參與這場舔血盛宴之理?確然我與這個女子半點關係也沒有,完全不認識她,不認同她的言行,如果我是她的朋友,會跟她絕交,僅此而已。而實際上我不是她的朋友,也早批評過她的言行,對此已無其他補充。

這是一個紛擾的時代,這是一個沒有責任可言的時代。這是一個資訊發達,我卻對事物逐漸感到陌生的年代,種種熟悉的禮儀、禮貌、尺度一一褪色,人們在盲目中高歌起舞。

不歡迎在任何論壇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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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ut 林非 - Astrophel Lim

離經誌
本篇發表於 博物志 - 雜事漫談, 易 經 - 時事評論。將永久鏈結加入書籤。

One Response to 現實世界的電腦山莊

  1. Yu Yu 說道:

    陳凱歌的《搜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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