詠泳二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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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近日迷上了游泳,雖然我的泳術談不上精湛。

在泳池的粼粼波光中游弋,會生出自己會飛的錯覺。池底的瓷磚與自己有一種疏離感,不比平日腳踏實地時,你總得接觸階磚才能移動,游泳時你自己飄盪在水面,池底的瓷磚靜靜地躺在池底,平行地與你對照,散發寂靜安詳的感覺。

在水中你的聽覺被暫時剝奪,煩囂的噪音暫時放過你的耳朵,遍佈天地的深藍鋪天蓋地的包裹着你,你彷彿用皮膚也能看到藍色將你全身擁着,而不用聽人聲謾罵訕笑,本身就是最好的休息。但又不像你靜坐窗旁那種休息,你的手腳身體又會自然地倘佯在水中伸展往復,不會感到無聊。太陽照在淺水的地方時,那些柔柔的水波就會映照出一塊塊不規則的波紋,光線折射成一塊塊幾何形狀,像有生命的一閃一閃。當你游向深水處,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無盡的靜謐藍。

水對我們總有種神秘感,人不能在水底呼吸,水底一向自成一個人類禁足的世界。我們生活在陸地呼吸空氣,魚兒生活在水裡一樣呼吸空氣,但世界的介質卻很不同,水剛好重得讓我們感到被包裹,卻又同時輕得讓我們飄盪遊弋。游泳時在水面飄浮,彷彿在水世界的頂點飛行一樣,一冒頭吸氣又回到平日我們的世界,身體就如在兩個世界之間不停穿透往復,在兩種介質之間暢遊。

<二>

我有時會想,如果某一天現今的文明忽然殞滅,如龐貝古城埋葬在火山灰下,或是小行星忽然瞬間令人類滅絕,那幾千萬年後未來的文明挖掘到泳池的遺跡時,會有甚麼演繹?泳池這個概念本身其實有點奇怪,要游泳,為甚麼不到海裡去到河裡去?為甚麼會平白無端挖個大坑?將來的文明生物,發現這個坑大概會很奇怪,又看不明白「古文字」「水深2米」的告示,裡面又一大堆穿着奇怪的骸骨,大概會以為是一種特別的殯葬儀式。

文明發展,很多本來在大自然裡面做的事情,加上了不少人類發明的工具、制度後,變成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不知不覺間與原本那種最基礎的自然狀態相差很遠。例如游泳,本來可以江河湖泊去游便可以,逐漸發展到去游泳池游,又要穿泳衣泳褲,戴泳鏡泳帽,甚至要塗太陽油,或者穿蹼鞋。這在城市化的香港尤其如此。有些外國朋友說,他小時候去游泳的地方都是距家不遠的湖,他還在電腦地圖上指出他的家給我看,用手指指着那一大片綠油油的地方都是屬於他家的,他不算富有,但在地廣人稀的家鄉每家每戶都有一小片樹林的,春天時也就會採一些漿果回來做自家製的果醬……

有時我不免會想,現代城市人的生活模式,脫離大自然實在太遠太遠,一旦文明殞滅,又或者穿越時空回到古代,那麼現代人未必能夠生存。沒有求生技能,不懂得自己找食物,因為只懂得到商店買食物;不懂得找水喝,因為只知道扭開水龍頭便有水;甚至不懂得生火,也不懂得找庇護點,更不懂得防範天然環境裡的各種危險。這樣的人類,其實究竟是進步了還是退化了?

現代社會高舉個人主義,個人的價值和思想獲得尊重,這得建基在豐饒的物質生活上,所謂衣食足知榮辱,現代人也就因此能發展出個人獨特的風格和才能。這原本在古代社會只有貴族階層才有這種奢侈的機會,他們不用為口奔波為生存奮鬥,才有閒情去發展一些看似無用的文化(In Praise of Idleness, Bertrand Russell, 1935, London: George Allen & Unwin.)。但是另一方面,現代人的生存技能被高度分工化的社會剝奪甚至扭曲了,每個人在社會的「生存技能」其實只能在「人類的現代化社會」生存,而其實不是在「大自然」裡生存。

很大程度上,其實一個城市比起一個人更像是生命體,每個人也就只是一個細胞而已。就像蟻群,只有蟻聚才能算是能覓食,能持續的生命體。如果你捉幾隻蟻回家,即使你餵牠們食物和水,牠們也活不了多久。現代人脫離了社會,又能活多久呢?我不免會想,如果科幻小說的情節真能發生,我們當中真的有普通現代人回到古代,那他除了是一個瘋子還能是甚麼呢?不懂耕作,不懂打獵,沒有電,Iphone 不過是一塊奇怪的硬片(而且沒有訊號上不了網也是大半東西做不了),知識都要靠電腦記憶儲存(Google、Internet),脫離了「現代文明」,現代人就像落單的螞蟻一樣。

人類文明發展到那麼偉大,那麼先進,固然是每個人每個世代的努力結晶,但先進的文明卻又令我們變得如斯脆弱,不啻一種矛盾的諷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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