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肉、高達、施君龍

本來這是一件相當微不足道的事。

<一.爭議>

社聯倡議「低收入津貼」,補助在職貧窮的家庭,改善他們的生活,整合現有的津貼,令制度更加完善。公眾普遍認為接下來政府公佈的貧窮線會在家庭月入中位數的一半,而那些在貧窮線上,中位數下的家庭就似乎最需要低收入補貼。

然後新聞訪問了一個養育了一名中三孩子,家住劏房月入一萬二千左右的家庭,去表達低收入補貼的重要性。這個家庭說「來香港(指家庭中的母親)三四年也沒買過牛肉」,去表達他們的情況,作為支持低收入補貼的理據。但是網民發現,這個家庭有很多盒高階高達模型,由是引起質疑:既然買得那麼多模型,豈有可能嗟無肉?

後來獨立媒體分別發表了三篇文章去「解畫」:「原來爸爸係做玩具運輸O既!」、「被高達遮蔽的社會矛盾」、「高達家庭」與獨/毒撚的哀愁」。當中的「解釋」,非但起不到解畫的作用,反而更添疑慮,火上加油。包括:

1. 家庭中的父親是運送玩具的,「順」幾盒模型是很正常的事。而片中說的其實是牛肉,不是牛油。

2. 當被熟悉玩具業的人指出錯誤後,就說「貧窮」在涼薄的港人眼中必須要家徒四壁才能算貧窮,實在太過分。

3. 一定是涼薄且自命優越的香港歧視新移民,見人是新移民就不理三七二十一大加鞭撻。

對這些火上加油,自命超脫的見解,委實叫人搖頭嘆息。這種解釋只會令傷口撕裂,將風馬牛不相及的東西拉扯進來,令議題逐漸失焦。

<二.問題是甚麼?>

說到尾,這是一個表達得很差的新聞專題,完全帶不出「低收入補貼」的效果和倡議這個政策想要達到的目標是甚麼。更令人失望的是,獨媒幾篇文章只是顧左右而言他,模糊了焦點,卸除了疑惑,以至羅織罪名,指質疑的網民只是因為歧視新移民,只是因為厭貧才會反對這個新聞,卻迴避了最核心的問題:究竟低收入津貼有甚麼迫切性,津貼的目的是甚麼?

當網民看到高達模型,但他們又嗟無肉,難道低收入津貼就是要令一個家庭能夠高達與牛肉並存?這豈止是超過綜援以上,超過家徒四壁,甚至超過脫貧,躍身至中產的地步了──更糟糕的是,這種「中產」是透過政府津貼達致的。

這是很自然的反應:當你手上有那麼多奢侈品(高達模型),另一方面又很誇張煽情地說三四年來即使看見牛肉也未買過,當中的反差荒謬得令人失笑。怎麼你「見到也不捨得買」的,竟然是一般人認為屬於必需品的食物類,反而一般人真正「見到也不捨得買」的模型,卻又如山地堆在上格床頂?這意味着奢侈品的重要程度比起「吃好一些」吃牛肉更重要,由是又豈能帶出低收入津貼的重要,又何來推動這個政策的說服力?

所謂「窮要窮到家徒四壁才叫窮」,不是網民想像出來的,恰恰是這則新聞專題呈示出來的!「看到牛肉也不敢買」,無論如何也是屬於「很窮」「很需要幫助」的類別,帶出這個信息後又讓人看到一堆堆的玩具模型?然後你還說玩具模型甚至用智能電話平常得不值一提?(「畢竟,月入萬二蚊的家庭,要買幾盒模型或一部智能電話,實在平常得不值一提。

「嗟無肉」來突顯苦況,不是網民冠上的,是這則新聞原本想要帶出的,又豈能反過來責怪網民斷章取義?早年曾有個案說專業人士也買不了樓,帶出來的說服力強很多:住屋是佔最大的開支之一,非模型等娛樂奢侈品可比。假使這個家庭也用這個切入點去解釋低收入津貼的效用,似乎更有效。

新聞片中也有掠過一段母親出示兒子黑鞋的片段,不禁叫我想起我中學時代曾有幾年時間習慣到先達廣場買黑鞋。那些黑鞋相對來說很便宜,一對只賣 99 元,家境清貧的我相對能負擔。但這些鞋品質很差,穿不到一個月,鞋跟就會磨蝕得很嚴重,外側磨蝕低了下去,相差有近一寸的。片段中的黑鞋很幸運不是那種,不過我覺得假使他們透出一對磨蝕了的皮鞋,說將錢用在買黑鞋上,也許會比現在更有說服力。

有說這是資本主義下低收入男性的哀歌,在香港成不了家要回內地(這其實原本已是一種想當然耳而無實據的想法),又要忍受一大堆「洶湧而至」的新移民標籤,其實是哀歌云云。這種說法無厘頭之餘更令更多人憤怒:一方面,貧窮家庭的困境是放諸四海皆然,移民他方生活質素下降,原是移民前要先考慮好的事以作安排,又與人何尤?另一方面,不少收入甚豐的中產,就正正是因為計過養不起小孩而想生又不敢生,他們難道又好過了嗎?每個決定都有代價,成家後生活質素要作出妥協,然後卻又嗟嘆社會無情無義?

包括網民在內,沒有人否定過在職貧窮的問題,在職貧窮的問題確然是存在的,問題是如何呈現給觀眾,如何傳達這個訊息。這則新聞處理得差,以奢侈品替換必需品,而獨媒的文章又顧左右而言他,本質實在與梁振英沒有分別!還記得去年反國教期間,梁振英每天下午五時準時開記者招待會宣佈房屋政策嗎?更甚者是漠視這種觀感上的矛盾,動輒就轉移視線反指網民一定是歧視,本質就與大陸人公德有虧(如隨地便溺、排隊打尖、車廂吃東西)被人指正時第一個反應是「你他媽的死香港人歧視!」如出一轍。堂堂知識分子,淪落至此,實在叫人扼腕低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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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邊緣化的香港人身份>

我不會否認,推廣「低收入津貼」是很難的一件事,但現時這段新聞片無疑是失敗的,失敗之上獨媒的解畫更可謂是災難性的。低收入津貼之所以難推動,是因為要解釋清楚「綜援以上,貧窮之下」的概念很不容易,很大程度上要說服公眾,社會要變遷,要關愛社會上的所有成員。而偏偏香港人最大的憂慮,是覺得「香港人」被邊緣化,而這種實實在在的邊緣化和下流化,卻完全得不到應有的正視。由政府以降,以至社運前沿的左翼,均沒有好好梳理、理解這種焦躁的成因,只是輕率地歸究到「你們優越感發作,歧視同一城市的同胞。

首先,新移民的問題,是源於政府人口政策的無力(甚至有可能是「換血」的陰謀)。現時香港完全無權去選擇甚麼人可以移民來港,每日 150 個單程證配額源源不絕,最後竟連諸如施君龍之類的殺人犯,也可來港,難免令人反感。如當年死者梁錦光之子所言

人誰無過,如果在牢中的日子,他有反省過自己所做的事,他是應該被原諒的,但我從新聞中看到他上訴得直後的表現,很難讓我相信他有在反省。香港讓這樣的人來港,只會增加社會的危險與不安,因此我同意單程證制度的檢討。

施君龍不是甚麼特例,而是香港沒有篩選權下的必然結果,是制度的缺憾,令香港人沒有基礎去相信「新移民」作為一個族群能令香港變得更好,能願意與香港價值合流,適應香港,而非扭曲香港去適應他們。大聲疾呼「不要歧視」,甚至只說「請對準制度」是很薄弱的反擊。後者不能算錯,但在制度未變的今天,是沒有基礎去說服普遍港人這個族群是願意融入香港社會的。不去理解香港人的這點憤怒,只是去責怪香港人,其實反過來就與這些知識青年口中「香港人只對準族群就中了圈套」的那套說法是一模一樣,不過是換了對象而已。

其次,現在的社福政策討論,完全無法令一般沒有領取福利的香港人信服。請不要用甚麼「魚蛋論」來修飾,試想像,一個月入二萬五的家庭,沒有任何補助,供樓用去四到五成的收入,很可能仍然無法讓子女去遊學,去學甚麼課外活動,去「安排暑期活動」,甚至去海洋公園,而現在傳媒傳達的訊息,卻是這些東西原來是基層大聲疾呼要政府保送的?那這些月入二萬五的家庭算一個甚麼階層?中產?別.說.笑.了。因此而生的憤怒,是合理的,而所謂「錯誤」的源由也不在他們身上。當左翼一再指責他們的時候,恰恰是漠視了他們憤怒的原因,一古腦兒只將所有憤怒堆到一個很廉價的「歧視」招牌上。

情況就像公屋、居屋和私樓間糾結的關係。理論上收入較豐的「中產」以上人士買的私樓質素較好,然而實際上卻是有棺材形「工作平台」的假豪宅,奇則處處,樓望樓可握手,黑廁,黑房,不一而足。辛辛苦苦賺回來的生活水平和享受(如一年去一次的旅行,或者偶爾吃得好一點)現在竟然說要以政府直接補貼的形式去「共產」?這不是甚麼魚蛋論,這是簡單的不公。當一個社會不能讓人看到向上爬時生活改善,自然就失去向上的動力。

政府的責任,是提供基本的生活所需予貧窮者,如綜援。以低收入津貼補助低收入家庭,完全沒問題,值得支持,但最低限度,要讓過了這條補助界線的人,感受到自己的幸福,感受到自己努力的成果,才有繼續向上的動力。社聯以至左翼,在解釋低收入津貼上,暫時的成績是完全不合格的,解釋得差,又怪責觀眾不受落,反指觀眾歧視而自己完全不反省,這樣豈不是真正墮落,符合某些人口中「左膠」的定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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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e Response to 牛肉、高達、施君龍

  1. Paul T.C.Fung 說道:

    想說的東西冇時間寫,看到有人很清楚的寫了出來,很有一種從「便秘」中解放出來的「幸福感」….

    和我的觀點,只差了很少但重要的一點 ── 福利政策 應該搞,但就不能和其他政策「兩溝」! 例如 最低工資 和最高工時 這種「慷他人之概」的政策就是「兩溝」政策。

    「合約和訂價的自由」也是一種很重要而值得守護的自由。 以「低收入津貼」取替 最低工資 和 最高工時,為低收入者作支援,令他們以「訂價自由」,和比它們「外在條件」好的對手競爭,體現他們的「內在條件」,取得「向上流動」的機會,但又能確保他們的生活,也為脫離「援助」制造契機。 這絕對比現在的政策好!

    最低工資 和 最高工時 執行了一段時間,只是益了工會政客,推高了物價,也令很多條件較差的人在同價競爭下失去了工作機會,物價漲了,要調整時,更要勞動整個社會配合。 相反,「低收入津貼」只要政府政令一下自然成行,以社會整體的「行政成本」而言肯定較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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