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談音樂系列 (1):上帝的禮物還是詛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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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禮物〉

音樂是上帝給人類的禮物。

音樂能洗滌人的心靈,優美的旋律,諧協的和聲,那些聲音的組合如此完美,能使人從繁囂苦悶中釋放出來。「人」在宇宙間永遠只是「發現」自然的嚴謹和美麗,如物理定律,用人類最嚴謹的語言──數學去描述,也只能算是偷偷瞥見瑰麗萬象之一二。音樂中,三度、四度、五度、六度等種種諧協的和聲,不是人類自己「發明」出來的,而是本身就暗藏在自然之中,人類不過是發現出來,我們永遠不可能「製造」一對和聲出來。

音樂卻又同時是上帝給人類開的一個大玩笑。音樂中不能解決的問題太多,以致人永遠都要小心翼翼心存謙卑地在上帝給人的細小空間裡遊弋。

〈二.音律:頭痛的玩笑〉

其中一種最基礎,卻又最令人頭痛的,便是律制了。聲音頻率本身的高低就像一道斜坡,而音樂的組合變化倚賴音階,音階就像一條樓梯,在路上開鑿出一級級梯級。現在普遍使用的「十二平均律」,就是經過千年計的實踐得出來的。兩個音之間形成「八度」,就是指頻率變雙倍,這樣兩個音合起來會特別諧和,基本上所有人類文明的音樂都由這點出發,以不同形式的諧和比率建構音階,如三度、四度、五度等。世界上出現過不同的音階,如東方的五聲音階、阿拉伯世界的九聲音階。今天以「十二平均律」為絕對主流,則是由明代朱載堉以數學方法計算,由德國「音樂之父」巴哈發揚光大的。

但在「八度音」之間調節一道最理想的階梯,分配最和諧的音階,卻是一道「不可能的任務」,因為所有「諧協」的和聲都不可能形成平均的音階!要不便是中間的和聲不諧協,要不便是無法依序回到八度音上。在某一個特定的「調」裡(為方便說明,姑且以大調:do/ re/ mi/ fa/ so/ la/ ti/ do’為一個「調」),每個「半音」(mi > fa, ti > do’) 和「全音」(其餘各音的兩音之差)其實都不是平均的,於是同樣一個音,在不同調裡其實代表不同的音高!例如在 C調中的 D ,音高就與 F調裡的 D是不同的。這一個音律上的難題一直到十六世紀前都沒法解決。

最終十二平均律的出現解決了轉調的問題,令音樂可以隨意轉調,但實際上是犧牲了和聲的諧協,不過相差那幾個音分,人耳多半聽不出來而已。因此不少人打趣說其實鋼琴才是「最唔啱音」的樂器。西方古希臘時代,東方春秋戰國時代,已經以不同方法去建構音階,目標都是希望在八度音內建構十二個音,但最終到十六世紀才以十二平均律以理論解決這個還原問題。不過直到今天,實際演奏時其實也要不斷調整每個音,以期達到最佳的效果。例如弦樂團可能會用純律去演奏,這又與樂隊時用的律稍有不同。

關於構成音律的計算方法,將稍後另文介紹。

〈三.甚麼叫中樂?〉

「五聲音階」同時在不同文明中廣泛使用,這本身就應該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細看之下,卻不難發現這又是最合理的形式。不論以中國的「三分損益法」抑或希臘的「畢達哥拉斯音律」去看,五聲音階都是最完整,數學上最完美的幾個音,一超過五聲音階,和聲比率就會逐漸偏差,形成不諧協的音。

很多人一談到「五聲音階」,第一個反應是「我知道我知道!中樂就是五聲音階!」。實際上各民族的古代音樂幾乎都是以五聲音階為主,一直到巴哈之前的西方「世俗音樂」、「民族音樂」都廣泛應用五聲音階,到今天彈結他的人也都會熟練五聲音階來作即興彈奏旋律時的素材。「中樂」使用「五聲音階」,但不代表「使用五聲音階的都算是中樂」。將「中樂」定義為「五聲音階」雖不能算錯,但只是事實的一部分而非全部。

「中國風格、中國特色、中國文化意蘊」的音樂,在香港叫「中樂」,在南洋叫「華樂」,在大陸叫「民樂」,在台灣叫「國樂」,合起來剛好就是「中華民國」四字。而不同的叫法又隱然暗含那地方對「中國音樂」的詮釋和理解。

現在的「中樂」可謂有幾個不同的分支,分支之間的系統幾乎互不相屬,學習的可謂是不同的系統。很多人很容易會將「中國」、「中國文化」看成一個整體,這是籠統而粗疏的看法,每個省份、每個樂種就像一種語言,各有特色,有些地方有共通點,但卻以不同方法演繹和表達出來。

中樂器樂是由二十世紀初才發展出來的,當時以上海樂社、劉天華等為表率,尤以劉天華創作的二胡曲最為重要,奠定現代二胡器樂的基礎,他將西樂的指法、技術甚至曲風引入中樂,但又不失中樂的意趣和神韻,例如複拍子的《燭影搖紅》,或者強調即興無拍子演奏的《空山鳥語》。後來中共建國後,以國家之力(也為政治服務)而大力發展器樂,中國的「交響化」(合奏)與樂器改革也在五十年代開始。初期的音樂主要是以民歌或者民間曲牌為素材,轉化、整理後入譜固定,變成舞台上的音樂,例如「第一首笛子獨奏曲」《喜相逢》,就是以內蒙古二人台曲牌為骨幹加花加長變奏而成的。而隨着這方面音樂發展,其形式已由「吸收」轉化成另一次的「創作」,例如後來《喜相逢》就改編成其他形式,如四重奏,甚至變成樂隊伴奏等等,這已經逐漸遠離最初二人台的戲曲形式。

「文化」是不停演變的,過往中樂曾出現過合奏的形式,但明清以降,戲曲音樂是佔比較重要的地位的,沒有像西樂一樣的大樂團合奏形式,只有像江南絲竹(又是另一種樂種)「支聲複調」的小組(類似室樂)的合奏。更多的是第二類中樂:文人音樂。文人音樂的重要代表是古琴音樂,古琴音樂本身就是一種追求內在自省與個人心靈感受的音樂,所用的譜也與現今器樂界通用的完全不同:減字譜。減字譜不記音高節拍,只記手法,日本的尺八譜也是以記指法為主,演奏者「打譜」重現音樂的過程其實也是創作的一部分,每首曲的演繹空間很大,不追求複雜的旋律、和聲,反而追求每個音的音色、空間、共震,是與現今主流器樂分別相當大的一種音樂。

而「戲曲」又是另一個重要而獨立的分支。中國的戲曲劇種數以百計(當在二百種以上),每種又根據當地歷史文化甚至地理不同而有不同的風格,所生出的伴奏音樂也就各不相同。例如京劇常用京胡伴奏,京胡的音色就與京劇唱腔十分相似,又如廣東粵劇用高胡伴奏,所用的「調」裡第四音和第七音(可理解為 fa 和 ti)就刻意稍高和稍低一點,形成獨特的韻味,這在現代以十二平均律為主的樂隊中可謂消失了。曾聽說過一位本地的粵樂大師與某樂團合作,調好十二平均律的揚琴就沒法與高胡相夾了。戲曲使用的傳統「工尺譜」又與「減字譜」或者主流器樂所用的「簡譜」(簡譜是法國人發明的)不同,而且因應唱戲人的唱腔,戲曲樂手又會即興作出不同的變化,這與「依譜演奏」的主流器樂又有不同。

以這樣籠統簡單的分類,也可見「中樂」有不同的形式,就如西樂中的器樂、民族音樂、室樂,結他中的電結他、木結他、民謠、古典,或者爵士、藍調、Bossa Nova一樣豐富多彩。這些分野又是很細微的,在今天節奏變得極為急速,各種音樂交流頻繁的過程裡,如何保存,如何發展,如何整合,甚麼時候吸收,甚麼時候保留傳統,都需要好好思考和整理。

文化像一條河,是流動的,不必是單講保存單講復古的。當初呂文成二十世紀二十年代創製的高胡,原本就是借鑑西樂小提琴而成的,不過高胡能融入傳統,甚至能帶動傳統發展,保留音樂的文化神韻。音樂的發展就是一部文化的發展,很難判斷甚麼叫「對」甚麼叫「錯」,每人心中都有一把尺去量度,美醜以外很多事情沒有對錯可言,只有個人觀感的好惡而已。

近年大陸樂界很喜歡以管弦樂伴奏傳統獨奏樂器,有其實際考量,但卻非我所樂見的發展路向了。

延伸閱讀:

Edward G. Dunne, Pianos and Continued Fractions, American Mathematical Society

Matthew Bartha, Piano Tuning and Continued Fractions

純律、十二平均律和五度相生律是如何產生的? – 知乎

從鋼琴調音談數學與音樂 – 游森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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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經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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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Responses to 雜談音樂系列 (1):上帝的禮物還是詛咒?

  1. Ming 說道:

    想說兩點作補充:
    1)廣東音樂中有獨特的韻味,是因為廣東音樂用了七平均律,所以它的第四及第七音與我們常聽的十二平均律會有較大差別;當然第二、三、五、六音也有差別,但它們的差別較小
    2)揚琴雖調作十二平均律作標準,但亦可跟據不同的音樂,如廣東音樂,將樂器調成七平均律;當然調琴需要很多時間及功夫,尤是揚琴

    • 乙反調等的調式在粵樂裡大有學問,但我本身很少接觸這樂種,香港因為余其偉做了演藝中樂系系中主所以才引入廣東音樂到「主流器樂」的界別,但也只限於高胡。其他方面,粵樂則仍主要在戲曲方面發展。

      揚琴那個其實是特指某一次音樂會的排練的。因為同場還要練很多其他曲目,要慢慢調弦太麻煩,樂師索性就雙手一攤不排了。哈哈。現代改革揚琴有五排碼,用調音滾珠,已經算是比以往方便了。但每個音往往由幾條弦同時奏出,又令揚琴實際調音變得很麻煩。

  2. 引用通告: 不是拿起樂器發聲就叫中樂 | 離經誌

  3. 引用通告: 不是拿起樂器發聲就叫中樂

  4. 引用通告: 不是拿起樂器發聲就叫中樂 | dropBlo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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