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沒的孤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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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止腋下完了,整句句子也玩完了。

只談文旨,不考真偽。

我不算喜歡陶傑,我到今天仍然認為香港現在寫文抽水為先的風氣是由陶傑開創的,但陶傑近期的文章越來越多直線抽擊,如這篇,文旨我是同意的。網絡有種盛行的風氣,總喜歡執着幾個小節考證一番,然後就沾沾自喜,又拍著手大笑道︰「噫!好!我駁倒了!」笑着,不由分說,就往網上四說,把貼文人和網鄰都嚇了一跳。

這篇文章裡面說的芭蕾或者甚麼辭典總部,甚麼皇室核心,不影響文旨的立意:「如果只能選擇,人生太短,時間緊迫,英文和中文,只能學好一樣,那麼學好英文還是中文?不必猶豫,一定是英文。」

香港人的中文差是出了大名的,寫文章百字之內幾乎必有錯別字,典故又不懂,甚至話都要中英夾雜才說得清楚(甚至因此洋洋自得),因此招人話柄說汝曹燦賤,不配悍衞衞中國文化和正體字,是咎由自取怨不得人。

的確,你中文稍為好一點,別人已經覺得你的中文太深,看不懂看不明白,再搬「能懂就好」的哲學出來,大家胡胡混混就好,何必認真?觸目所及,「實施了強姦」、「有備同時無患」之類的囈語充斥,大家一樣得過且過,久而久之甚至失去了辨別文字美醜好惡的能力,不是汲汲於旁末的酸諷就是沾沾在無謂的訓詁之中。好壞美醜是美感判斷,有就是有,多談無益。長此以往,就算有中文語言天份的人,也不能進步,惡性循環下中文怎會好?

當然,有說指歐美國家的英語能力也令人搖頭嘆息,蓋網絡之害云云。但某些攸關文化的傳統,別人確是做得比我們好,例如倫敦的小劇場,不也是將戲劇保留得很好嗎?歐洲的交響樂團,不也是蜚聲國際嗎?香港以至中國大陸的「文化」,往往只剩下一種「小眾」的形式,如崑劇,而無法確切地扎根在整個社會裡,反而京劇的保留還好一點,最少你找一個會唱幾句京劇的北京人,多半比起找一個會唱幾句粵曲的香港人容易。但到底,整體氛圍充斥着假大空、綿綿又空廢的文字,毒害之深,已令中文稍好一點的人成為社會文化裡孤單的冰島,在講求和諧中庸的濁水裡逐漸沉沒和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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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優美」的文字

那一邊的語文

如果只能選擇,人生太短,時間緊迫,英文和中文,只能學好一樣,那麼學好英文還是中文?

不必猶豫,一定是英文。

首先,如果你在華人世界出生,你的父母親戚、同學朋友,打開電視看新聞,高官議員,個個都在說某種中國話,只要聽懂和看得明白,你的中文已經可以應付。但是在這個處境,你和你的子女,中文無所謂好與不好,因為當代的中文早已腐爛,而爛掉之後,所有的中國人都在繼續使用。

如同香港和北京的城市空氣,早已污染,但是中國的總理與一名北京的士司機,只要走出戶外,呼吸的是同一種空氣,這樣一來,所謂空氣污染,就沒有問題。既然周圍的人,中文說和寫都爛,你的中文程度,夠所有的人明白,就是夠好了,不必在你的中文追求對仗、音韻、意境。正如英國芭蕾舞后瑪歌芳婷,如果在非洲的岡比亞定居,她走路的姿態儀容,不必維持像在倫敦白金漢宮的SW1郵號地區之高雅,在非洲生活,跟黑人一起捕獵、進食、唱遊,走路的姿態像黑人一樣,天生帶點Rock and Roll的擺動就得了。

正如走進六十年代半島酒店下午茶座時的儀態,跟今日走進一家相熟的茶餐廳不同。走進茶餐廳,你向相熟伙計叫一聲:「偉仔,X那星,今日照舊,一個早餐B,齋啡飛糖走奶,ok?」會有人批評你這句粵語不夠好,講得不像唐滌生的歌詞,沒有講究九音,缺乏意境,所以要改善嗎?

對於中文,不必花太多的時間,一般與當代周圍的人能達意而溝通,即已足夠。你的中文太精緻,修詞太考究,周圍的中國人不但不明白,而且覺得你很守舊,認為你是個怪人。真的,我不會騙你。

中文在中國大陸的政治領唱之下,全球華人漸追隨而定了調,所以連北美唐人街報紙和新加坡也採用「一籃子措施」和「工程上馬」之類的「華文」。但是英文不同。英文的標準檢測,在牛津大辭典的總部,英文有不列顛的皇室為核心,由於從未發生過「農民革命」,英文再「演變」,也充滿文化趣味,像美食一樣層次無窮。

譬如約翰福音裏耶穌跟猶太人辯論誰是老大,耶穌說:「在阿伯拉罕之前,我就在了。」(Before Abraham was, I am.)英文的時態,一個過去式,一個未來式,文法卻沒有錯。為什麼沒錯,這就要學好英文了,這句話有時空關係、人神關係、主僕關係,不止對話,而是一項宣判。其中的英文智慧,令人深思一生。學好英文,令你用大腦思考,令人快樂,而且,像這一句,令人更接近上帝。

陶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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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經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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