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也許你真是唱得太累,陳奕迅

<一>

還是得由梅豔芳說起。

12月30日那天有一場悼念梅豔芳逝世十年的音樂會,一眾歌星翻唱梅豔芳的歌曲向她致敬。有人在面書上發佈了郭富城的《夢伴》版本,一看之下驚為天人,於是找了全場音樂會來看。其他歌手的表現都不錯,但唯獨是郭富城,叫我翻看又翻看,真的百看不厭。

郭富城翻唱梅豔芳的《夢伴》是根據梅豔芳的舊版演繹改良的,配上他自編的舞步,既帶有1985年時梅豔芳的魅力,又加以改良進化,追上時代氣息和加入個人風格,借梅豔芳的名曲舞步自己演繹向她致敬,效果極佳,真正回應了「致敬」、「懷念」的音樂會主題。同場的另外兩大天王劉德華和張學友,雖然唱的也是梅豔芳的歌,而且水準也很高,但都無法跳出「用自己方法演繹」的方程式,無法深化和鏤刻「懷念梅豔芳」,向她致敬的大會主題。郭富城比起另外兩位天王多一道殺手鐧:他的舞藝。這次演出正好用了他的舞步成為扣結梅豔芳的橋樑,又保留了自己的影子和特色,不愧「舞王」之名。

同晚,現在有歌神之稱的陳奕迅演唱梅豔芳的《胭脂扣》,表現卻叫人大跌眼鏡,差強人意。陳奕迅是現在樂壇的擎天柱,絕對是首屈一指的一流歌手,更複雜刁鑽的歌都曾演繹過,想不到一首旋律看來很簡單的《胭脂扣》竟然叫他滑鐵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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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胭脂扣》是 1987年的作品,是同名電影的主題曲。配合電影,這首歌的曲調很有南音、粵曲的影子,散發一點當年塘西風月的感覺。驟耳聽來旋律很簡單,像是Bb調的五聲音階,但其實這首歌的精髓卻是在「ti」(A)、「#fa」(E)這兩個音上,正是這兩個音,為整首歌曲添加南音粵樂的濃濃味道。在粵樂裡,這兩個音配搭傳統的五聲音階成七聲音階,而這兩個新加的音是與一般的十二平均律稍稍略低一點的,這樣的音階才是最傳統最正宗的粵樂乙反音階,多用來表達憂郁、怨愁、或悲嘆的曲風。整首歌的靈魂也就在這兩個音上,就是從「只盼相依,那管見盡遺憾世事」開始的那段。這句中的「只」音那個 #fa 卻很少在其他歌曲見到,而且由於風格問題,感覺是很不穩定很難唱穩的。

加上這兩句其實等如是 C調的「mi do mi re, mi so mi re do re mi re」,完整的 C調五聲音階是個莫大的誘惑,引誘歌者走音 (Bb > C > Bb),陳奕迅這晚正好就落入這個走音陷阱中了。陳奕迅就是在後面「漸老芳華」的「華」字走音低了下去,正好是由 C 轉回 Bb 的時候。順帶一提, Bb > C 的調性轉換也是在中樂中很常見的大二度轉調,傳統樂曲《江河水》、廣東音樂《雙星恨》就是例子。這個 #fa 和 ti 音,既可當成轉調五聲音階,又可當成沒轉調的乙反調感覺,實在是寫得相當好。

這晚陳奕迅的表現差強人意,而且樂隊是西樂團,這首歌開首和結尾的南簫樂段沒有了,西樂的音色純淨,但沒辦法做出南簫和胡琴(音色上比較像椰胡)那種空靈的聲音,正好是高胡以外一種很粵樂風味的獨特音色。這晚的演繹卻當成一般流行曲來演唱。本來這沒有甚麼大問題,用唱「傷信」的方法去唱也算是一種新的演繹,前提是表現要好。當陳奕迅的表現不佳,其他小瑕疵就更加刺耳了。

梅豔芳和張國榮的演繹恰好是一男一女,一陰一陽,成雙成對又各具風韻。他們兩人都是咬字十分清楚,帶點舊日粵樂的腔調,梅豔芳的女低音聲線含蓄沉穩,正好配合乙反調的悲嘆,令歌曲深嘆的意境十分突出。張國榮字正腔圓的演繹,尾音又往往收結得十分輕巧,又有沒落王孫的味道。單聽他們二人的演繹,彷彿已見他們電影中的角色,從不同的方向演繹同樣悲沉的歌曲主題。正如《二泉映月》一樣,好些曲風悲傷的歌曲經後人演繹時,往往過份放大、強調「悲」的成份,就如張敬軒這個版本,雖然也唱得不錯,但就稍嫌過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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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我覺得陳奕迅累了。

與我差不多年紀的人,誰人未曾在熱帶雨林一樣的天氣下,明年今日失戀時,富士山下聽過失戀太少人來人往?甚麼唱歌比賽會有人不用「浮誇」來顯示唱功?誰人不會隨口唱幾句 Shall we talk單車?誰人不曾高唱「買了球鞋買性玩具」?即使今天手戴一隻陀飛輪,天高海闊任我行,有誰不會慨嘆自己為了生活,跟隨主旋律可以有多重口味,不得已放支白玫瑰在逝去的自己前?

上次看他的演唱會「DUO」,當年與「所謂妻,曾是新娘/ 所謂新娘,曾是女友」(余光中.《或者所謂春天》)的女友去看,大失所望,以至到今天她仍然說「絕不會再看陳奕迅演唱會」。這幾年很多人說陳奕迅吸煙吸得厲害(甚至更傷身的東西),所以聲線沙啞得很快很厲害。甚麼成因我不肯定,但看陳奕迅的表現,倒是聽得很清楚,他的聲線一年不如一年,沙得很厲害,同時他的情緒似乎也越來越不穩定,唱歌的水準或多或少受到影響。

維基一看,2010 – 2013 這四年內他唱了過百場演唱會,平均每年二十多三十場,這種演唱強度根本是在透支他的靈性和力量,根本沒有時間休息、養聲、沉澱。他的情緒、精神壓力都在影響他的表現,由他的演唱會精彩程度已見端倪,以往他的瘋狂和出格給人的感覺是遊刃有餘,如一個探險家準備充足去尋找新的可能,今天他的「狂」,給人感覺卻是行將出軌,幾近歇斯底里,會傷害到自身的那種。

近期看他在梅豔芳悼念音樂會和叱咤 903 頒獎禮的表現,更加令人擔心陳奕迅的狀態。有評論人已經指出陳奕迅的演出問題,實際上大眾的眼睛是雪亮的,陳奕迅當晚表演的視頻上,即使自稱是陳奕迅歌迷的人也對他這期的表現大感失望。(連結一:任我行忘記歌詞 Remix 版連結二:主旋律 Remix 二人無默契版連結三:遠在咫尺手機歌詞版

陳奕迅自己也心知肚明自己的表現、狀態不佳,後來蘋果日報的報道就有他的說法:

「我喺佢4個人裡面,我「冧」咗班,我明明中3,佢哋小6,唔關實力事,我係咪開始小小有啲老呢?有呢下嘅感覺,唔知點解,由過去呢兩三年都喺度做巡演,我係一個好有自信嘅人,有時過份自信添,我知道大家好支持我,唔知係我小留意樂壇,令自己仲細粒咗,所以仲有人…今年係柏豪佢哋四個是但一個拎到最喜愛男歌手我一啲都唔surprise,啲人問我拎獎,咁多年more than enough,我今晚唔開心係我做得唔夠好,任何一個人台上嘅都好過我」

身為樂迷,不,身為一個音樂愛好者,也應該明白,陳奕迅自己也很清楚自己有沒有問題,我們儘可以很技術性地評點他的表現和狀態,但應該明白,身為一個有江湖地位的頂尖歌手,一般人看得到,他沒理由看不到那些如此明顯的問題。他在唱完「任我行」之後也馬上說了句「當之有愧,Sorry」。但一個商業歌手,即使身在顛峰,地位如此崇高,但往往比起一般人更身不由己。2014 年陳奕迅開演唱會的地方有倫敦、巴黎、成都、重慶、自貢、貴陽、南昌、北京、綿陽、大連、佛山、福州、哈爾濱、合肥、寧波、上海、深圳、瀋陽、天津十九站,不唱?現在歌手,即使如陳奕迅,也不可能靠賣唱片賺錢了,不開演唱會,哪來錢?我們不應該從一個平民的角度去批評他為了錢而唱歌,為錢而工作是所有未成仙未退休的人共有的宿命,只是程度問題罷了。

近年已經很少很少留意本地樂壇,本地樂壇已經失去活力,失去活力不單單是指沒有紅歌沒有歌迷之類的因素,有一個因素似乎很少觸及,在我這個聽歌節奏比較慢的人來說尤其覺眼,就是現在好像沒有甚麼「煲歌」的渠道似的,不少歌其實水平也不錯,但總是沒有那種隨時隨地都聽到的環境似的,就算有也是曇花一現,尤如過眼雲煙水過無痕一樣。

陳奕迅絕對是個不可多得的歌手,他的地位是實至名歸的,他的經典金曲伴隨不止一代香港人成長,觸動萬千人的心靈,身為樂迷,實在不忍他透支自己的生命。做人有時很累,這時候更加應該靜下心來慎獨一下,為自己帶來平靜,休息,是為了走更遠的路。陳奕迅,祝福你。

(2014年1月4日修訂:Bb 調的 #fa 應該是 E。感謝讀者 Edmond Shum 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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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經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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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Responses to 也許,也許你真是唱得太累,陳奕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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