簫遙傳統新派間

Big Spender:我簫任逍遙 – 蘋果日報 20140709

文人音樂

不少人知道我也吹洞簫,因此這篇報道一出街,就先後有兩位朋友轉發給我看。譚寶碩老師在兩岸三地洞簫界可謂是鼎鼎有名,大陸,台灣和香港的洞簫界幾乎都一定認識他,他也不時有很多關於洞簫的講座和表演。然而我總有種錯覺,覺得台灣和大陸在洞簫,甚至整個中樂的發展上,比起香港更靈活和深入。

大陸和台灣都有不少尺八或洞簫的論壇,在日本尺八的影響下人們吹尺八或洞簫往往比以往更注意「禪修」,重拾這種音樂的文人音樂精神。香港也有一些人會吹洞簫或者欣賞文人音樂,但比起大陸和台灣是更加小眾更加少人注意和欣賞。

傳統曲目

以往有一段時間我對吹笛子和洞簫感到很氣餒,總覺得現代社會已經不再懂得欣賞這種音色這種音樂,而自己也覺得來來去去只得那堆吹了幾十年的曲目,感覺像陷入一個死胡同之中。

不久,一次去聽師弟的畢業演奏會,看他吹的那些曲目,我卻忽然有種豁然開朗的感覺。師弟是吹笙的,演奏會裡大多數曲目都是現代曲目。與一般人的印象不同,其實「中樂」本身是一件很「現代」的事情,大多數中國樂器過往都是以戲曲伴奏為主,由伴奏轉到獨奏的舞台上大概不過一百年的事,如二胡就是在民國時期由劉天華發端才逐漸獨立發展起來的。而其餘不少樂器,則是1949年中共立國後建基在「工農兵」的思想下發展出獨奏形式的,如笛子第一首獨奏曲《喜相逢》本來就是二人台戲曲伴奏的曲牌。同樣地,笙很多這時期發展出來的獨奏曲目,都是源於民間素材加以推衍而成。而五十年代起各式中樂樂器就經過翻天覆地的「樂器改革」,今天看到的中樂樂器,很多都與傳統大不相似,有些還能算是改良,改良的樂器仍然無礙呈現昔日的神韻,但也有些樂器改得面目全非,實際上是平地重新發明一種新樂器。

舉例來說,彈撥樂的改革是相當成功的,傳統樂器不少都依七律排列品位,改成十二平均律之後也無礙演奏傳統曲目。但例如笙的改革便遇上不少難題,改成加鍵也罷了,但樂團笙的聲音己與原來的「竹」聲相距越來越遠,為演奏和聲而犧牲了原來的音色,演奏習慣也與傳統笙大相逕庭。現在的笙演奏者幾乎都是兩種笙都要學,實際上就是兩套不同的體系。

想到這裡,不禁又覺得笛簫其實已經相當幸運。云云中國樂器中,笛簫和嗩吶、琵琶算是少數保留較多傳統音樂精神的樂器,其餘樂器的「傳統」曲目多數源於戲曲音樂或民間音樂,大多數都是在近一二百年發展起來的,而琵琶的文武曲和洞簫的曲目則能上溯更久遠的歷史,幾百年歷史的曲目並不鮮見。而嗩吶由於音色獨特,各地都發展出很特別的嗩吶音樂,一樣是一個很大的寶庫。

音樂的精神

因此洞簫其實就像古琴一樣,是代表完全不同的一種文化、一種與今天截然不同的音樂美學。古琴着重散音泛音的布致和空間感,洞簫則着重音色共鳴的變化,是一種淡雅的音樂,不強調和聲變化旋律多變,反而要求在平淡中奏出真意。古琴傳統的「減字譜」不記實際音高和拍子,反而強調演奏的手法,就是這個原因。

這其實也暗合中國的傳統藝術精神:大音希聲,大象無形。就像國畫的留白一樣,怎樣處理簡單的音樂線條,是傳統文人音樂的一個大課題。傳統中樂裡戲曲和民間音樂可以很複雜很喧鬧,但文人音樂是另一種形式,本來就與個人「修禪」有密切關係,算是一種「心靈音樂」或「室樂」。

正因如此,推廣這種音樂實在是相當困難,今天的美學觀點與昔日大異其趣,要入門欣賞這種音樂本來就不容易,等如要學習另一種語言。香港人向來接受不同觀念體系的能力就相當弱,對各種文化有很深的成見,反而不及台灣和大陸靈活和灑脫。而香港也很難聚集到志同道合的小眾去將這些傳統文化發揚光大。或者應該說,香港聚集到志同道合的人之後,也很難對實際香港文化社會造成甚麼衝擊和洗滌,對香港人來說頂多只是聊備一格的「奇特音樂」,主宰和流行於這個社會的仍然是千篇一律的流行曲。

 步步為艱的音樂之路

傳統音樂不應該是一種包袱,一種限制,但傳統回答了我們的來歷,提供一個發展下去的基礎和平台。摒棄傳統的樂器是幾乎沒有價值的,傳統代表的除了是曲目外更重要是美學觀,沒有傳統精神的話那用電腦合成一些音響成音樂便夠了,根本不需要那樂器去演奏。不過對於那些所謂傳統淡泊的樂器,反而成就更廣闊的發展空間,一片空地,再怎樣開墾也可以。

因此傳統與「新發展」的互動是很微妙的,過程中必然會有傳統的承傳、再現、放棄、吸收、轉化,各種不同的形式。香港的不少傳統文化如「文人音樂」、「南音」、「廣東音樂」等是有承傳和再現的,但似乎缺乏將之發揚光大的能量,在轉化和吸收方面也總無法產生更令人注目的成績。只有香港中樂團的改革比較有影響力。相比之下,大陸的轉化和放棄是很明顯的,如近年二胡「小提琴化」,甚至很喜歡演奏西樂曲目,或者喜歡用西樂管弦樂團去為中樂獨奏伴奏。這究竟是好是壞姑且不論,但最低限度可見大陸在這方面的嘗試是很大膽的。另外大陸也有不少流行樂器勇於使用中樂樂器為常規編制,如三弦,不像香港,主流流行曲永遠是沉悶到鋼琴結他弦樂為主,而在獨立音樂界中,偶有使用不同民族樂器或特色樂器,卻流於噱頭,真正嘗試融和與發揮特色樂器的音色的,可謂鳳毛麟角。台灣在吸收和轉化傳統,發揚傳統精神方面似乎做得比較出色,新的好作品不斷湧現,而且在中樂團的發展方面也比香港甚至大陸更出色。

我曾經想找朋友去嘗試一下不同的音樂,尤其是想打破以往中樂團的模式,試行較小的形制如三至六重奏,但身邊總是很難找到有興趣有心力去做這件事的人,甚至囿於「高中低聲部」的概念,連第一步也不去踏出。誠然,高中低聲部齊全的音樂是一例,但以往的江南絲竹等也不一定要各聲部齊全,再者音樂中本來就有無限的可能,如琴簫對話,簫箏重奏,一樣是可取的形式,由此發端,探索更多不同的可能,本來就是我輩應盡之義。

我很佩服那些以一己作核心去創作的音樂人,要成為樂隊的靈魂人物,所需的音樂知識以至魄力都是高得超乎想像的。在此之上又能找到志同道合的同路人一同上路,就更加是福份了。

廣告

About 林非 - Astrophel Lim

離經誌
本篇發表於 樂 經 - 音樂種種。將永久鏈結加入書籤。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Logo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