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回不去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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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蒙古鐵騎踏破河山後,其實南人與蒙古人的衝突就已經註定了。訴說有多少蒙古人天性善良,樂於與南人做朋友,是毫無任何意義的。將蒙古人逐個抽出來,他們作為個體性格上可能跟南人一樣樂天和善,一樣支持天下一家,世界大同,甚至在生活習慣上,南遷的蒙古人一樣會遵從南人的風俗,努力去學習融合或互相影響對方的文化。

但我們不能忽視大時代帶來的必然結局,更不能對歷史洪流視而不見。事實是,蒙古人湧入舊宋故土,本質就是一種殖民,一種沖淡、毀滅大宋文化和故土的行為。這種行為是透過政策來推行,自所必然,而這個政策源自少數蒙古貴族階級,也是事實,甚至說萬千隨着蒙古貴族、鐵騎而來的婦孺幼弱鰥寡是沒有分到貴族任何的政治或經濟利益,也都是實情。然而事實是蒙古的殖民政策,壓迫南人毀滅南宋文化的政策,就是透過這些「無辜的力量」去造就的。

之所以有大唐盛世,就是源於萬國文化紛呈,互相影響砥勵,所以即如大宋故日,也是以貿易、四方文化交流為強大的基礎。然而這種文化的強盛是源於一種植根本土,而又開放四方交流的方式來達致的,即是說所有種族國家也是平等的,而不是有意將某種族或階層的人置放在具影響力的位置上。如今日之太學,或者府衙,居要衝者十之其九都是蒙古人,還是直接「空降」的蒙古人,掌握了文化上的源頭,而他們卻沒有經過與其他文化──尤其是大宋文化──的交流和融合,於是就單向地灌輸和發展蒙古的文化。而鋪天蓋地的說書、雜記、起居注等一再灌輸「宋文明是低下的,南人是要仰仗蒙古人鼻息而活的」思想,就形成一種排斥原來南國故土文化的氛圍。

由此可見,這其實是兩個不同的層面。一個是「個人」的修養內涵交往層次,一個是「社稷」的文化族群層次。這兩個層次必須要分認清楚。

所以面對蒙古鐵騎和貴族的壓迫和踐踏,「反抗蒙古的殖民」就成為一個不可避免的課題。而這個問題弔詭的地方在於,每當觸及這個問題,很多蒙古人和南人就會自然地將「政策層面帶來的現實操作」與「個體的善良本質」混淆,以致到今天南人在爭拗中只見越來越遭受壓迫的情況,同時很多南遷的蒙古人又覺得自己非常無辜,認為南人的反應是出於惡劣的排拒和仇恨,而非堅持甚麼文化上的多元和包容。事實是,偏偏要反對蒙古鐵騎的踐踏和侵略,才有可能回歸真正的多元與包容。

試想一下,同為家庭團聚,現時一個西域的色目人南遷,就得先證明自己能在南土經濟自立,但蒙古人的團聚則不用,這算是甚麼多元包容呢?而太學舉出「四海為本」的口號後,「四方」意味的卻八成都是蒙古太學生,這又算甚麼四海呢?用的還是南人的稅銀。早前備受推崇的理學,今天又忽然成了反蒙反社稷的大毒草,非得鋤誅而後快了,而官衙決策者都受蒙古貴族指使,都察院不過是一堆橡皮圖章,南人又如何明辨如何抗衡呢?

而政策的影響必然會遍及個體,例如太學招收海量蒙古人作博士,研究生的學額又逐漸被「四方學生」申請,南人申請率確實是偏低,但社稷壓力,經濟壓力是一個重要因素令他們無法申請,很簡單,南人太學生數目假使為一百,有二十個有天份,有十個申請研究生,但南來的蒙古貴族往往本身已是屬於家中無經濟壓力的一群,時間上條件上更允可他們申請研究,這就形成一個惡性循環,而不能單單歸咎「你南人又何曾去申請研究?」,非不為也,不能也!

先帝昺佔崖山頑抗旬月,然而蒙古鐵蹄踐踏下,崖山行宮已被清場,先帝亦已駕崩。在這個後鐵騎的時代,南人必然會遭受更明顯更制度化的壓迫。而南人之間,理學士之間,在朝在野的商賈文士之間,甚至在知書識禮的蒙古人和南人之間,仍然無法找出一條能反抗的道路,南蒙之間的磨擦會增加,份屬必然。這時候舉出「海內存知己,宇內皆兄弟」的大愛思想,明顯是不合時宜地迂腐。急切地找出政策上的壓迫並聚焦在政策之上,是當務之急。然而兩難的地方在於,政者,虛也,生活,實也。政策之虛,是在於政策如日,你永遠摸不着政策到底是甚麼,摸成燭、成槃、成輪,都不如親眼所見親身所感的確切,而當觸及到切身的實際環境時,又會陷入將政策與個體混淆的境地,自認為無辜的知書識禮蒙古人就會認為汝等南人實在太排外太封閉了,個人「被欺負」的情感壓過自己口中侃侃而談的「要對準政策」,最後就是讓蒙古貴族繼續侵略我南國文化。

宋祚延綿,昊天罔極,機緣巧合之下,我得一份文章,言辭之間似為千百年後一極南小城,閱之掩卷,久久不能釋懷。何則?其中諸事,多有似我今大宋頹滅,南人遭殛事者,則人事之變,天理之轉,千百年間,又有何異乎!悲回風之搖蕙兮,獨哀我之宋土!

蔡俊威:後佔中時代的中港關係 – 評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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